文/清华大学玉泉医院性医学科教授 马晓年

　　十几年来，我陆续在全国数十家电台、电视台开讲性教育节目，多数是在晚上甚至凌晨。应《环球时报-生命周刊》的编辑邀请，我想谈谈自己半个多世纪以来亲身经历过的、感受过的中国性观念的变革。

　　懵懂的青春时期

　　我上小学时期，虽然有女同学同班甚至同桌，但那时男女相互排斥，只是竞争成绩排名，几乎不会有人发展出青梅竹马般的感情来。中学时，我就读于当时只招男生的北京四中，那时只知道男女分校的目的，可能是促进学习，因为当时的好学校大都是男女分校。

　　在那个年代我也爱逛书店，但书店里从没有卖过和性教育沾边儿的书。不过，那时的性禁忌却也不是那么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上高中时，每次去北京西四爱丽理发店理发时，都能看见门上贴着计划生育宣传画，大概是男女盆腔生殖器剖面图，让人不得不看，却又根本看不懂。我曾经故意放慢脚步，缓缓推门进去，想仔细看清楚那个神秘部位，但又不好意思站在那里看个没完。

　　“搞对象”要开除的大学阶段

　　1963年，我在进入北京医学院读大学后，才重新开始有机会与女同学们一起上课，当时真觉得很不习惯。虽然当时学校不许谈恋爱，但对真正“搞对象”的同学也没什么太多干涉。大学生活虽然紧张、严肃、忙碌，但还算是波澜不惊。

直到有一天，学校召开全院大会，宣布开除一对临近毕业的学生，公开说的原因是“作风问题”，而实际意思是女方未婚先孕，因为那时恐怕还不好意思直截了当地说出事实真相，以免产生不良影响。而且让同学们感到特别震惊的是，双方都是学生会的主要干部，那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尽管如此，我觉得从解放初期到文革前，虽然性观念已经受到压抑，但还没有达到极度扼杀人性的地步，因为那时虽然斗争此起彼伏，但从大体上来讲，社会风气基本还是比较正的。

　　性被完全扭曲的10年

　　性本来是人生的重要组成成分之一，可是在十年动乱时期，性被压抑到阴霾重重的地步。别说性的概念和认识被完全扭曲，就是爱情与婚姻也成了十恶不赦的事情，所有人都避而不谈。那时，八个样板戏中，竟然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当然，无论如何遏制、禁锢和否认，性仍然要顽强地生存和表现自己，性暗流仍在涌动，只不过往往以另类方式表现出来而已。比如，原本大学里很少有谈恋爱的人，可是十年动乱期间，学生没书可读、没课可上，逍遥派学生难免做些违规之事，结果到医院做人流的大学生数目猛涨。

　　在那个时期还有两个现象很突出，一是性犯罪率一直居高不下，占据整个社会犯罪率很大的一部分。当然，里面也不可避免地包括一些冤假错案，如对一些性心理障碍患者给予了错误惩罚，把同性恋也算到性犯罪之列。二是男女因为政治原因而结合，夫妻因为政治原因而离异，这些情况都很常见。政治高于一切，高于爱情、高于婚姻、高于性
性知识开始复苏的80年代

　　改革开放带来了生机、活力和种种新的观点、新的思潮，但是长期性禁锢的影响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拨乱反正的，所以砸碎坚冰、推开紧闭大门的过程如荆棘遍地，艰辛得很。 
即使受过高等教育，多数人的性知识仍然少得可怜；离婚仍然会让人名声扫地，当代“陈世美”见人抬不起头。有位研究生合法地离了婚，但其前妻一找到妇联喊冤，各家媒体就进行报道。结果，研究生所在的研究院只好令其自动退学。等过了两年，形势有所缓和，研究院才允许他回来继续完成论文，但学位是不能给的。

　　不过，科学的性知识传播也已经开始渐渐苏醒。一方面是关于性的各种书籍像畅销书一样受欢迎。以《性的知识》为例，原价8分，小贩卖2角，在当时算是高价了。这本小册子竟一再重印了几百万册，深受群众的欢迎。接着，吴阶平等专家学者编译的《性医学》、阮芳赋等著的《性知识手册》也面向老百姓出售，尤其是《性医学》一书的出版，打破了对性高潮介绍的禁忌，反映出人们对性知识的强烈渴求。到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人民日报》刊登了一篇有关性心理障碍的报道，更是打破了从前不谈性心理的禁忌。

　　另一方面，进口电影让爱情成了年轻人中引起热烈讨论的话题。比如《追捕》、《望乡》、《走向深渊》等等，门票都非常紧张。不少大学生会不约而同地去电影院看早场，然后在睡前就影片中的性情节展开激烈的讨论。

　　性价值观多元化的今天

　　进入21世纪后，性价值观念的多元化越发明显。在性关系方面，先是舆论强烈谴责通奸，甚至要把通奸罪写入法律以保护妇女权益，后来又改称第三者插足或婚外恋，再往后就习以为常没人批了，不过离婚率却是逐年增加。我们不能笼统地说低离婚率就好，而高离婚率就不好，如果没有爱情又没有性，却非要捆绑在一起，双方必然十分痛苦。 
如今，林林总总的性现象也让人们看不明白。洗头房、按摩店一条街成了让人尴尬的风景线，所谓的“黄片”在大街上很容易买到，包二奶成风甚至出现二奶村，性贿赂屡见不鲜，一夜情还是一夜性谁也说不清楚，网恋和网上性行为更是成为一种时髦风尚，性小康等新名词层出不穷，性爱床或性交椅公然摆到市场上叫卖……

 
　　不过，以我这些年做性教育节目的经验来看，人们的性观念和性知识确实比以前大有进步。

　　从动荡无知，到井然有序，肯定有一个过程，不可能一下子就十全十美。但可喜的是，中国大部分人的性观念已经离开岔路，人们走上了理性看待性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