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遇到江舟，是很偶然的事情，在２０００年夏天飞往厦门的飞机上。
在这家公司累死累活干了好几年，总算得到一次去厦门培训的机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兴奋得几乎要蹦起来。
我常常跟阿香说：一定要去海边。
阿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打电话告诉她我要去海边的时候，她正和她的情人在印尼巴厘岛渡假。和很多搞婚外恋的人一样，阿香也选择了犹抱琵琶半遮面，用文学才子林夕写的歌词来说就是：心给了你，身体给了他。
而阿香的老公身边早有小姑娘排着队要给他“性”福生活。
现在就流行这个，爱情不在了就不在了，谁会在意？反正地不会老，天也不会荒。
有时我很羡慕阿香的洒脱，她从不为难自己，总是尽最大限度享受生活，一年有３个月都能接到她从陌生的地方打来的电话，而且总是有帅哥陪伴，而我每天挤公车挣那点可怜的工资，２７岁了还和男朋友小飞蜗居在一家地下室里。
二
从订机票、收拾行李，到坐上飞机，我的心情是这几年难得的好，最近和小飞的争吵越来越多，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现在终于可以解脱出来了，哪怕只有一周的时间，对我来说已足够。
我第一眼看见江舟的是他手里举着的相机，黑乎乎的，很沉实的大家伙，把他的脸全给遮住了，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对着外面拍什么。
我说不好意思，你坐着我的位置。
对方没反应，我又重复了一遍，他才转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了看我，半响，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张很有魅力的男人的脸，尤其是那双桃花眼，我想起小时侯姑姑告诉我的话：千万别看长着桃花眼的男人，否则你会被那一汪桃花水迷惑得失去方向。
姑姑就是被迷惑得失去了方向，为了那个长着一双桃花眼的男人，终生未嫁。
对方突然“扑哧”一声笑起来。
我疑惑地转头看他。
你好象很紧张。他说。
我的脸因为慌乱而涨得像窗外的太阳一样红。
他又笑了，然后说，如果是我让你不自在，我可以让他们帮我换位置。
我赶紧不好意思地阻止，为了掩饰尴尬，我主动问他是不是去厦门旅游。
飞机开始了爬升，充满着刺激的眩晕。
三
两个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时，我和江舟已经交流得火热，巧合的是，他预订的酒店和我住的是同一家，他是专程来拍照的，假期刚好也是一周的时间。
从和江舟在海滩散步那刻开始，我就几乎是默许了这场暧昧的开始。
为什么我就必须忍受董小飞对我的越来越多的冷淡？为什么我就必须和一个连一支玫瑰都没送给我过的男人一起为了存买房的钱而长年住在地下室里？为什么我就不能享受一次浪漫？或许是受了海风的鼓动，我有些赌气般地把工作、空气里永远夹杂着灰尘的城市、肮脏的地下室，包括董小飞统统给抛到脑后。
白天我在酒店参加培训，江舟去海边拍照，晚上我们在海边吃饭、散步，神情俨然一对情人。
江舟显然深谙浪漫之事，一切就像他拍的照片一样美，他非常懂得该在什么时候牵我的手，以及该在什么光线下拥抱最温情。
几乎没有什么过场，我们接吻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晃过小飞第一次做爱在学校的草地上吻我的情景。小飞有一头浓密而顺滑的头发，他吻我的时候左边的头发轻轻垂下额头，在阳光里微微飘动，我们的头顶上是从树叶上透下来的阳光，散发着清新的香，香得让我晕头转向。
但是这也只是一瞬间，我很快沉醉在江舟的拥抱，以及充满陌生的刺激和温情的吻里。
四
海景房就是好，一整壁的落地窗，大海仿佛就在脚下，难怪阿香每年一定要和情人到海边渡一次假，这里简直就是做爱的天堂。
我想起我和小飞那间地下室。比起很多在这个城市白手起家的年轻人来说，比较幸运的是我们不用付房租，小飞父亲的一位朋友把他的这间地下室借给了我们，出门就是一座人行天桥，一到晚上九点就热闹得仿若集市，民工几乎都涌到了这里，因为这里有价格最低廉的妓女，后来这座桥终于因不堪民工和妓女的重负而重建，新桥两头都立着一块牌子，上写：请不要在桥上聚集。人行桥几百米远就是一所大学，经济窘迫的就来租这里的地下室。有了这样优越的地理位置，这座楼的地下室租得格外好，小飞的房间左边住着两个民工，右边住着一对大学生，经常在夜半梦回时有妓女和女大学生尖锐的呻吟声同时穿透墙壁传过来，一起冲着这个城市呐喊：做爱人人有理。
我们住在一起，却一直没做爱。
不是我们不愿意，只是每次墙壁里总会传来我们邻居做爱的声音，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嘶吼的摇滚歌手亢奋得愤怒的歌声，不知为什么，我和小飞总会同时大笑起来，这一笑如同一泼冰水把刚刚点燃的欲火浇得没了影，笑完了两个人傻躺着一直郁闷到天亮。
郭小苓，我们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否则你我永远也别想享受一次幸福的性爱。小飞说。
我点点头说，表示赞同。
我和小飞都不是对生活要求很高的人，我们只是想在我们自己的家做爱，而不用听老鼠偷吃我做的馅饼的声音、不用担心蟑螂是否会来突袭，最重要的是，我们不想听见别人的呻吟，那种折磨只会导致小飞阳痿和我最后变成性冷淡，我们不能这么虐待自己。
下定决心后，小飞借了笔钱，１９９８年年初的时候开始自己做起了家电出口生意，生意慢慢地好起来，小飞也忙起来了，根本无暇顾及我，有时我们好几天也见不上一面，我怪他越来越忽视我，他则怪我不够体谅他，争吵过后对彼此的怨气也越积越厚。
很多时候，我几乎以为我不爱小飞了。
五
酒店的墙壁隔音能力很强，关上门，四周就安静得只听见海浪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谁会拒绝在这么浪漫的地方缠绵？
江舟从身后环抱住我，皮肤散发着甘草香的古龙水味，很暧昧。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这里的海边拍照吗？江舟突然说，眼睛看着远处。
我没有说话。
他接着说，因为这里的灵动和暧昧，南方的海特有的气质。
然后他附下头开始吻我。
你相信忠诚吗？我突然冲口而出，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这种时候，我本该沉默，沉默是金，用阿香的话来说，就是在情人面前沉默你才能最大限度地享受到轻松和愉快。
因为女人表达感情的时候，男人已经开始害怕了，你又怎么去指望一个对你害怕的男人给你轻松和快乐呢？
果然，江舟抱着我的手不易察觉地迟疑了，然后他对我说了一番颇有深意的话。
他说，小苓，你我都很清楚我们要的是轻松和快乐，我们彼此欣赏，在一起也很开心，但是我们不会相爱。你我心里都有真心迷恋并想得到的那么一个人，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拥有着，我是已经不能得到了，所以和谁在一起我都无所谓。我不会给你什么，也不能给你什么。我虽好色，却不是乱性之人，这只能是两情相悦的事。我去买包烟，你可以选择离开，当然，我希望回来时还能看见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六
晚风慢慢吹，仿佛一曲悠扬的旋律，我看着窗外很久。
手机突然响起，是阿香。
她应该还和她的情人在巴厘岛，但是电话里却传来熟悉的嘈杂的车流声，还有她隐隐约约的哭声。
阿香突然说，巴厘岛之行是最后的晚餐，他要结婚了，因为那个女孩的纯洁，还有忠诚，他认为我迟早会背叛他，如同背叛我现在的婚姻，他需要一个忠诚的妻子。
又是忠诚，有人渴望忠诚，有人害怕忠诚，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阿香突然在电话里尖起嗓子唱起了粤曲《分飞燕》。
难舍分飞冷落，怨恨有几番。
别人遇上感情上的坎，最多也就是哼哼才子林夕给王菲写的歌颓废到底，要不也是拿迪克牛仔的煽情情歌给脸上流得淅沥哗啦的眼泪当当伴奏，她却只尖着嗓子翻来覆去唱这曲儿。
我突然意识到，阿香并没有她外表那么洒脱和不羁，她只是太明白男欢女爱是多么容易厌倦的事，在爱与不爱之间，她选择了不爱。
然而，她已经爱了，只是她自己不愿意去面对，否则她不会如此难过。
七
不知道公司运行得好不好，我们还指望它快点给我们赚出一套房子。
不知道他有没有吃晚饭，他总是说没有空吃。
不知道他睡了没？
我突然很想念小飞，想念那间地下室，想念小飞说“我爱你”时坚定的眼神。
我打开皮包，里面放着一张存折，只有存入，我们商量过要等存上一套房款再全部取出来，然后我们要在里面做上整整一天爱，哪也不去。
我想起小飞和我一起做过的一道算术题：做爱＋忠诚＝幸福。
我不能和一个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的人做爱，虽然做爱的一切客观条件都满足了。
我轻轻关上江舟房间的门，我要去给小飞打电话，让他来海边，并告诉他，我只想和他一个人做爱到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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